第七十六集. 模拟器·新同学与无法修复的朋友

2026-07-08 19:49

今天早上我刚到学校,手机就震了一下。是条微信通知,发件人是个乱码一样的ID,内容是:“您已进入模拟器 第一阶段。往窗外看,左上角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圆盘。”我愣了一下,往窗外瞥了一眼——教学楼的天台上空,确实有个什么东西在太阳旁边,灰蒙蒙的,像一片被风吹得变形的云,又像是某种金属的反光。我揉了揉眼睛,再看的时候,那东西已经不见了。大概是眼睛花了。我把手机塞回口袋,没在意。

有些时候,学校里会发生一些奇人奇事。比如今天——我们班又来了两个新同学。

一个叫黑色跳,瘦瘦薄薄的,个子不高,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,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样子。另一个叫木克,靠窗坐着,皮肤带着些纹理,微微泛着青紫色,手指修长,看上去像动物的爪子,身高一米六八左右,身躯中规中矩,不壮也不瘦。

黑色跳来的第一天就挺招人喜欢的。他说话轻声细语的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跟谁都能聊上两句。最让人意外的是他喜欢熊抱——第一次和同组同学合作完作业,他就张开双臂把对方整个人裹住了,力气不大,但特别温暖。被抱的同学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,笑着说“你这是干嘛”,黑色跳嘿嘿一笑说“开心嘛”。从那以后,他隔三差五就给身边的人来一个,也不挑人,高兴了就抱。我被他抱过一次,说实话,那感觉还挺舒服的——像被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裹住,暖烘烘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说不上来的草木气息。

木克就完全不一样了。他安静得像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,从不主动跟人说话,下课了就靠在窗边看书,偶尔抬头看一眼走廊上跑来跑去的同学,眼神淡淡的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
午休的时候,我正在教室里写作业,有个同学悄咪咪地跑过来,凑到我耳边说:“小毛毛,你知不知道,那个新来的同学不是猴子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“不是猴子?你怎么不说不是人?”

“你看啊,他是不是猴子,一看就知道了嘛。”那同学指了指靠窗的方向。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木克正安静地坐在那里,低着头看书,青紫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。那双手确实不正常,指尖微微弯曲,像是什么动物利爪的退化版本。

我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有道理。这家伙绝对不是人,也不是猴子。”

那同学又反转过来:“我倒觉得他挺像人的,就是那个皮肤和手,着实有些奇怪。”

过了一会,另一个同学走进教室,看见我和那同学凑在一起嘀咕,就问:“小毛毛,他跟你说啥了?”我把事情简练地叙述了一遍。那同学听完,露出一抹贱兮兮的笑容,说:“哦,小毛毛,他跟你说这个呀?我跟你说,我们准备做视频。”

我看了他们一眼。“做什么视频?”

“拍一些很劲爆的画面呗,配上像新闻一样的快节奏音乐,整个视频看上去就像能调动人情绪的那种新闻。”第二个同学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在说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。

我惊呆了。“这种事情,你们不应该是瞒着我说,或者瞒着所有人吗?”

“可是我们要做视频啊,瞒不住谁的。”

我无语了。这两个人,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

隔天中午,视频做好了。木克不在教室——他在篮球场上和肝火打球呢。我把视频在白板上播放出来,同学们围了一圈,看着那个画面哈哈大笑。有人说:“哇,这个太绝了。”也有人说:“小毛毛,你太会做视频了。”

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其实也还好吧。”

可是,我心里却觉得哪不舒服。那个视频做得太过了些,会让木克不高兴的——他什么都没做,没招惹谁,学习不算顶尖,平常也挺高冷的,就这样被当成了素材。可同学们丝毫不在意,有人说:“一个长得不像人、也不像猴子的生物,你在意那么多干嘛?”

“可是他也是有思想的呀。”

“管他呢,就这样吧。”

我没再争。但那个不舒服的感觉,像一根细刺一样扎在心里,拔不出来。

此时的篮球场上,肝火正拍着球,嘟囔着:“木克,你这球打得还挺厉害啊。”

木克不好意思地说:“肝火兄,我其实还好吧。”

站在旁边的王虎接了一句:“木克,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,我觉得你完全可以胜过肝火。要是把肝火打赢了,我请你喝奶茶去。”

肝火不乐意了,傲娇地扬起下巴:“你个王虎,信不信本王揍你啊?”

王虎笑嘻嘻地说:“揍我啊,我最喜欢温暖的熊抱了。”

肝火无奈地笑了笑,走过去轻轻揉了揉王虎的头发:“你呀,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你。”

木克在旁边轻笑了一声,感叹道:“这肝火真有意思。”

第三天中午,我一个人出来散步,走到了篮球场旁边的小路上。木克还在那打球,球技看上去比肝火还要强,而肝火每次都输,每次都说“再来一次”。木克也不嫌烦,一遍又一遍地陪着肝火练球,肝火的球技倒还真的有点提升了。

我看着这个场景,心里挺开心的,刚想过去喊肝火——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。

“小毛毛啊,肝火打球是不是很厉害?”

我转过头,看见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瘦薄同学站在我身旁,左手搭在我的右肩上,咧开嘴笑着。是黑色跳。

“还行吧,”我笑着说,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
“哎呀,看你们班打球的氛围好,就过来看看呗。”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,轻快、温柔,像极了这两天那个动不动就给同学熊抱的家伙。他顿了一下,忽然张开双臂,朝我凑过来——“来,给小毛毛一个熊抱!”

他嘴角还挂着那个熟悉的、弯弯的笑。我笑着张开手臂,迎上去回抱——他的体温很暖,像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。我两只手刚碰到他的背,他忽然收紧了左手,把我死死箍住。

不是熊抱的那种温暖收紧,是一种要把人勒碎的、暴力的收紧。我的肋骨发出咔咔的响声,呼吸被截断,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。与此同时,他的脸开始剧烈地变化——嘴巴往前凸,獠牙从唇间刺出,脸颊两侧长出诡异的肉突,变成了一张尖嘴猴腮的山魈脸。

他右手从我背后绕了过来,直接插进了我的胸口。

剧痛。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捅穿了整个胸腔。那只手从背后穿透了我的身体,指尖从胸口前面探了出来,带着血。我的视野瞬间模糊,膝盖发软,差点瘫倒——但山魈的左手箍得死死的,把我整个人固定在原地。

我从来没想到黑色跳不是猴子——它是山魈。

这时,肝火来了。

“不要欺负本王的朋友!”他喊着,扑了过来。

山魈猛地把手从我胸口抽了出去——那个抽离的速度快得像拔刀,带着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伤口里涌出来。我闷哼一声,山魈一拳捶在冲过来的肝火身上,肝火整个人被打飞了出去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还没等肝火爬起来,山魈就一把把我拽了过去,从背后把我抱住,然后连我带肝火一起压在了地上。我趴在肝火身上,山魈压在我上面,四层的重量叠在一起——我被夹在中间,胸口还在往外渗血,伤口灼热得像有一团火在烧。

山魈的手伸向了肝火。

我听见肝火闷哼了一声,身体猛地一颤。山魈的手伸进了他的胸口,在里面翻找着什么。肝火的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声音出不来,只有喉咙里发出嘶哑的、断断续续的气音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节微微弯曲,像是想要握住什么。

就在这时,一双手从侧面伸过来,抓住了山魈的手腕——是木克。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把山魈的手从我的身体上掰开,然后抓住山魈的肩膀,面无表情地把整个山魈拎了起来,用力甩了出去。山魈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了操场另一头的草丛里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
木克把我从地上捞起来,抱着我就跑。我趴在他的背上,伤口在快速愈合——能感觉到胸腔里的组织在一寸寸地修复,大概需要三五分钟就能完全长好。但那种灼烧感还在,像有人拿砂纸在伤口上来回地磨,失血也让我使不上力气。我的四肢发软,每一步都虚得像踩在棉花上,但至少还能正常行动,不至于瘫在地上。木克跑得很快,风灌进耳朵里,呼呼地响。我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山魈已经从草丛里爬起来了,正朝肝火走过去。

可是我心里却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愧疚。昨天我还在白板上播放视频诋毁他,今天他就救了我。

木克跑到了操场另一头,确认山魈看不见我们了,才放慢了脚步。他抱着我,低下头,声音很轻很温柔,像是怕惊到什么。“小毛毛,其实我都知道。”

我身体僵了一下。“但是你能不能不要欺负我了呀?”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怨气,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请求,“你就看在我救了你的份上,就不欺负我了呗。”

我鼻子一酸。“当然可以。”我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其实我没有恶意的,是那帮同学。不过视频是我做的——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。”

木克笑了。“好。”

就一个字。可那一个字里,好像藏着千斤重的善意。他没有指责我,没有生气,甚至在救了我之后,还用那么温柔的方式开口——他不是在要求我什么,他只是在求我不要再伤害他了。

我们一起回教室。教室里,黑色跳已经坐在座位上了,若无其事地翻着一本书,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他甚至朝我笑了一下——那个笑和平时一模一样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温柔的、轻快的、人畜无害的。

我坐回自己的位置,掏出书本假装写作业。可是心里总觉得好像漏了什么东西——像一道填空题,空着那个格,明明知道该填什么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
哪里不对呢?哪里不对?

我趴在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,怎么理都理不清。刚才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过——黑色跳的笑脸、山魈收紧的双臂、那只从背后穿透我胸口的手、肝火被打飞、我趴在肝火身上被压住、山魈的手伸进肝火胸口……

我忽然停住了手指。

肝火,我把肝火忘了。

被木克救走的时候,我只顾着自己逃命,完全没有想过回去把肝火也带走。他还在那里——被山魈按在地上,嘴被捂着,动弹不得。

我拔腿就跑。木克跟在后面,没有说话。

来到那条小路的时候,黑色跳已经不见了。而肝火——

他趴在地上,周围是血迹满地。远看上去,像是一个液体堆出来的小水洼,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,混着午后的热气,蒸得人头晕。

我愣在原地。

“肝火……”我蹲下去,把他翻过来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脸上还挂着那个温暖的笑——和每天早上他推开我房门扑过来熊抱时的笑一模一样。可他的身体已经凉了,手垂在身侧,指节微微弯曲,保持着想要握住什么的姿势。

他的胸口有一个洞。

我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,触感是空的。心脏不见了。

我把他抱起来,背上他就往教室跑。眼泪流了一脸,视线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,只能凭着记忆和脚下的触感一步一步地走。木克跟在后面,过了一会儿才追上来——他停下来清理痕迹去了。等他追上我的时候,那片地貌已经恢复了原样,什么都看不出来了。

我没有管黑色跳。我把肝火轻轻地放进银色修复器里,手指颤抖着按下了启动键。

银色修复器的音频在耳机里播放了出来。只有一句话,简单得像一把刀。

“对不起,您放入的目标无法修复。”

天塌了。

我点开详情。上面写着:因生命体的特殊性,无法修复。

“怎么回事?”木克看我的脸色不对,走过来问。

“修复不好了。”我声音发颤,连自己都听不出是自己在说话。

木克沉默了一下,然后做了一件奇怪的事——他把手从高维空间伸了进去,隔着维度,摸到了肝火的大脑。他翻看了一遍,脸色变了。

“海马体不见了,”他低声说,“杏仁核也不见了。这两个是必要零件,无法复制的那种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:“加上心脏也不翼而飞……就算银色修复器能修,没有原材料,也修不了。”

我看着银色修复器里肝火安静的身体,他脸上的笑还在,像是在说“本王温柔不”——和每次熊抱我之后揉我头发时一模一样的笑。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香还在,可那颗会跳的心脏、那个会储存所有温柔记忆的海马体、那个会感受喜怒哀乐的杏仁核——全都不见了。

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父亲节那天,雨滴一颗一颗打在肩头,他紧紧握着我的手,热乎乎的温度一直蔓延到心里。想起西静森林的木屋里,晨光透过窗子洒在他棕色的毛发上,他从铺着兽皮的床上恋恋不舍地松开我,揉揉我的头发说“好了,本王去写作业了,你自个儿玩去”——语气霸道,却满含宠溺。想起他每次给我熊抱时,手臂紧紧圈住我的腰,掌心贴在后背,沉稳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,和他身上那股草木香混在一起,成了我最熟悉的安心感。

他翻遍整个西静森林找我的时候,红着眼睛说:“不管你跑哪,本王都要找到你。”他揉着我的头发,声音沙哑带委屈:“本王才不会真生你气。”

可现在,他再也不会了。

教室里很安静,同学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,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发生了什么。黑色跳坐在另一头,翻着一本书,姿态闲适。阳光从窗户洒进来,落在银色修复器上,反射出一片冰冷的光。

我抱着肝火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心里那团东西堵得厉害,不是悲伤——悲伤太轻了,不足以形容这种被掏空的感觉。是有人把肝火从我的世界里连根拔走了,连带着他在森林小屋里给我摘的野果、喝可乐时打出的嗝、傲娇地说"本王赏你的"时微微泛红的耳根——所有的碎片,都在那一刻散落了,拼不回来了。

木克站在我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安静地站着,像一棵从志怪故事里走出来、误入了人类教室的树。他来这个班上没几天,就被我制作视频欺负,被同学们当笑料——可他救了我,又在救完我之后,用那么温柔的声音恳求我不要欺负她。

而肝火——肝火救我的时候,甚至没有犹豫一秒钟。他听见我的声音就冲过来了,什么都没有想,什么都没有怕。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山魈,可他还是来了。

他总是这样。不管什么时候,只要我需要他,他就来了。从不缺席,从不迟到。他来的时候总是带着那股草木香,给我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,把所有的不安都裹住。

可这次,他没有再站起来。

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里,渗出一丝血腥味。怒火在胸腔里烧得噼啪作响——黑色跳。那个坐在教室里若无其事翻着书的家伙。他杀了肝火,杀了那个每次我难过的时候都会给我熊抱的肝火。我要找他算账,我要让他付出代价,不管是什么代价。

我猛地转身就往教室另一头冲。木克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腕。

“小毛毛,冷静一下。”木克的声音很低,但很有力,“肝火已经死了,你现在去找黑色跳,万一他又欺负你,怎么办?”

我低下头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肝火冰凉的手背上。“我知道……可是……”

“而且,”木克的声音更低了一些,“其实我打不过他的。刚才只是他不注意,被我甩飞了。他要是正面跟我硬刚,我绝对打不过。我们还是想其他办法吧。”

想其他办法。

什么办法能把一个死了的朋友弄回来?什么办法能补上一颗消失的心脏、一个不见的海马体、一颗缺失的杏仁核?

没有。

我把银色修复器从课桌里取出来,背在肩上,然后把肝火背在背上,慢慢地往教室外面走。木克隔了一会儿才跟上来,他手上多了一个木质容器——他把那些血都装了进去,那容器没有被液体渗透,木头干干净净的。

走廊里很安静。午后的阳光依然明亮,梧桐叶在风里簌簌地响。一切都那么正常——就像肝火只是出去买杯水,一会儿就会回来,推开教室门,朝我咧嘴一笑,说“本王回来了,想本王了没”。

可他不会回来了。

我背着他走过那条我们走过无数次的路,想起第一次在森林小屋里醒来的清晨,他身上那股草木香混着晨露的气息,他低头看我,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绿意。他说:“小毛毛,你终于醒了,本王等你好久了。”然后给了我一个熊抱,手臂收得很紧,像怕我跑了似的。

他这辈子,都别想甩开本王。

他是这么说的。可最后,是他被甩开了。被一只山魈——或者说,被山魈体内那个连黑色跳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本能——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、不可修复地带走了。

教学楼后面有一个废弃的小储藏室,平时没人去,是我和肝火以前偷偷藏零食的地方。我推开门,把银色修复器放在地上,然后把肝火轻轻地放了进去。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个温暖的、满足的笑,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——比如保护了自己的朋友。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,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保持着最后一刻的表情,像是在等我给他最后一个熊抱。

我蹲下来,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——那个空空荡荡的地方。没有心跳,没有温度,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那股草木香还在,淡淡的,固执地不肯散去,像是肝火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痕迹。

放学以后,我会把肝火带回家。西静森林的小木屋里,有他睡过的铺着兽皮的床,有他喝过的2升装可乐,有他每次熊抱我时倚着的那扇窗。那里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。

我走出储藏室的时候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还是那条乱码ID发来的消息:“恭喜你通过第一阶段,模拟器仍在运行。”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锁了屏。大概是哪个同学的恶作剧吧。我没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