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集. 霸王同学的本能

2026-07-08 20:15:27

自从霸王同学学会了走路之后,一切看起来都在变好。他可以自己找到座位,自己去食堂,甚至偶尔上下学都不需要人带了。可我慢慢发现了一件事——他只是在我们面前走路,而且走得很勉强,像是迫不得已才迈步的。本质上,他依然把自己困在“不会走路”的壳子里。

我没点破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壳,有些人愿意自己打破,有些人需要外力来敲。

今天中午,我看见了一个欠得要命的同学在欺负霸王同学。

霸王同学坐在座位上,一动不动,像往常一样叉着大腿、搭着手臂,摆出他的“王座”造型。那同学走过去,脸上堆着一副假惺惺的笑,说:“同学,要不然你跟我下去散会步呗?反正那个小毛毛也不想带你。”

霸王同学一听,眉头一皱。“小毛毛不想带本王?简直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。”他顿了一下,又昂起下巴:“行啊,本王先去散步,等本王回来了再收拾他。”

那同学连声应好,搀着霸王同学就下楼了。我跟在后面,远远地看着,没有出声。

他们走到操场中心的时候,那同学松开了手,语气一变——先前的殷勤全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薄的嘲讽。

“你看啊,你这么一个不会走路的,还需要人带。我看小毛毛也是带累了——就你这个样子,谁愿意带你呀?我也只是出于好心。”

霸王同学的脸色变了,声音也拔高了几分:“你竟然敢说本王的朋友!”

“我说了又咋样?”那同学的嘴上功夫一流,越说越难听,“还有啊,我带你出来散步,小毛毛不带你了,这其实是减轻小毛毛的负担,你知道吗?”

那同学言辞越来越激烈,句句戳在霸王同学的痛处。我能看出来,霸王同学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了。可那同学心里想的大概是:反正他也不会走路,我怎么说他都不会真的冲过来揍我。

我站在远处,冷笑了一声。哼,这霸王同学,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?

我早就发现了——他只是不想走路,不是不会走路,也不是不能走路。上回我教他走路的时候,他在生气的情况下跑得比谁都快。可一旦那股劲儿过去了,他就又缩回壳里,摆出一副“本王不会走路”的样子。所以他不是不能走,是正常情况下不想走——只有当本能被激发的时候,身体才会替他做出选择。

接下来发生的事,验证了我的判断。

霸王同学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变得猩红。起初只是瞳孔边缘泛上一层淡淡的红,像是有火星子在眼底烧——然后那红色迅速蔓延,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扩散开来,把整个眼白都染成了血色。他站在操场中央,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正在蓄力。

然后他疯了似的冲了出去。

那同学懵了。“不是说不会走路吗?他冲来干嘛?”

他迟疑了大概一秒钟——就这一秒钟,霸王同学已经冲到了他面前。那同学吓得拔腿就跑,带着霸王同学绕着操场转圈。可霸王同学竟然能找到他——紧追不舍,一步都不落下。

那同学在前面跑得气喘吁吁,满头的汗。他回头瞟了一眼,看到那双猩红的眼睛还在身后不远处,心里又惊又怕。不是说霸王同学失明吗?不是说霸王同学不会走路吗?

我看着这一幕,从口袋里掏出了遥控器。

操场上方的大屏幕亮了起来。我按下了播放键——屏幕上开始播放音频,是一首鸡叫做成的歌,节奏大约135BPM,嗨得不行。旋律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,鸡叫声和电子节拍混在一起,魔性而荒诞。

那同学带着霸王同学继续绕着操场跑,音乐的声音像鞭子一样催着两个人的步伐。霸王同学的猩红眼睛在阳光下格外刺目,他的身体在跑动中完全脱离了平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——每一步都冲得又猛又急,像一只真正的猴子在丛林中穿行。可他也经常摔跤,被地面上的小石子绊一下,或者脚步没踩稳,整个人就向前扑出去,又迅速爬起来继续追。快是快,狠是狠,却一点都不稳。

原来霸王同学是只猴子。有人气他的时候,他的猴性就会显露——不只是脾气,连带着他的本能也全部释放出来。视力恢复了,四肢协调了,空间感也有了。他不再是那个坐在“王座”上、需要人搀着走路的纸老虎——他是一只真正的、活生生的猴子,被激怒后的本能驱使着他做了所有他"做不到"的事情。

不一会儿,霸王同学终于把那股本能释放完了。他慢下来,脚步越来越重,猩红的眼睛渐渐褪色,重新变回了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、空洞的眼睛。他站在操场中央,大口喘着气,像一棵被暴风雨吹过后缓缓静止的树。

那同学悻悻然地跑回来,把他带了回去。霸王同学又变成了那个一动不动的样子,坐在座位上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我收起遥控器,回到教室。

第二天中午,我在白板上放了视频。

画面是昨天霸王同学被欺负的场景——那个同学在前面跑,霸王同学在后面追。我把BGM调得很嗨,画面剪辑得很滑稽,总是在一些关键的地方反复跳,就像电脑卡了一样——霸王同学摔倒了、又爬起来、又摔了,那个同学在前面哈哈大笑。同一段画面来回跳了四五次,看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。

“哎呀,霸王同学被欺负了,好事啊!”有人拍着桌子叫好。

大家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。视频里的霸王同学动作滑稽,跑起来歪歪扭扭的,在追逐中摔了好几个跟头——那些摔跤的画面被我反复剪辑、反复播放,每摔一次都配上夸张的音效。同学们笑得前仰后合,有人说“这也能走路?走路也太搞笑了吧”,还有人说“霸王同学好可怜哦——哈哈哈,不是,好好笑”。

霸王同学自己呢?他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
不是沉默,不是愤怒——是发呆。他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,嘴角没有任何表情,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。周围的笑声、叫喊声、拍桌子的声音,好像全部穿过了他的身体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
他好像已经习惯了。

视频放完了,同学们笑够了,各自散去。我关掉白板,坐回座位上,看着霸王同学安静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

他真的好可怜。估计他被这样欺负过很多次了吧。

有人气他的时候,他会释放本能,会跑、会追、会用猩红的眼睛锁定目标——可那股劲儿过去了,他就又变回那个不会走路、看不见东西、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的霸王同学。然后等着下一轮嘲笑,下一轮视频,下一轮“好好笑”。

他每一次被激怒后释放本能,不过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保护自己——可他保护不了自己的尊严。因为嘲笑他的人知道,等那股猴性褪去,他又是一个不会走路、看不见东西、谁都可以欺负的“大王”。

这个“大王”,其实什么都不是。

午休结束的时候,我走到霸王同学的座位旁边,像往常一样拉起他的手。“走吧,大王,去楼下散散步。”

霸王同学的手在我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慢慢握紧了。他没有说“本王命令你”,也没有说“你给本王带路”。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起来,跟着我走了出去。

我们走在走廊上,阳光从窗户洒进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。他的步伐很小,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——和他在操场上疯跑的时候判若两人。

那一刻,我心里想了很多。关于他那双猩红的眼睛,关于他在操场上拼命追逐的身影,关于他在白板前发呆的样子,关于他什么都看不见却什么都知道的神情。

我决定,继续和他交往。

不是因为同情——霸王同学不需要同情。他需要的,大概只是一个人,在他不再是“大王”的时候,还愿意拉起他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