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集. 被唾沫淹没的施救者

体育课的哨声划过操场,夏日的热气从塑胶跑道上蒸腾起来,把远处的教学楼熏得模模糊糊。体育老师站在起跑线旁,吹了一声长哨:“十圈,跑完过来做运动。可以组队。”

话音刚落,操场上就出现了三三两两的队伍。小虎第一个凑到小毛毛身边,厚实的手一把拉住小毛毛的手,咧嘴一笑:“小毛毛,咱俩一队呗。”

小毛毛拍了拍他的肩:“行啊。”

小虎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——肝火和兽虎已经自然地组成了另一对,肝火闷头往前走,兽虎跟在旁边,眉眼含笑。小虎嘿嘿笑了两声,拉着小毛毛就往跑道冲了。

跑了两圈,小虎忽然侧过头,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:“小毛毛,你看,兽虎不和你一队了耶。”

小毛毛喘了口气,不紧不慢地说:“那还不是我想陪你玩嘛。没事,兽虎那边我会安慰好的。” 文本注释他的用词很恰当——没有说“哄”,毕竟这个词太不尊重人了,像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施舍。

小虎有点不乐意了,撇了撇嘴:“小毛毛,我就不是你朋友啊?”

“你在我左边呀。”

小虎愣了一下,然后噗嗤笑了出来,笑声在跑道上弹得老远。

身后的肝火和兽虎也没闲着。兽虎的眼睛亮晶晶的,看见小毛毛和小虎聊得开心,笑着说:“你看,小毛毛多了一个朋友,不好吗?”

肝火板着脸,闷声说:“不好。我感觉小毛毛不喜欢我了。”

小毛毛回过头,冲肝火喊:“肝火大人,我哪不喜欢你了?一会我们三个一起熊抱怎么样?”

肝火连连点头,眼睛一下就亮了:“好啊好啊!”

小虎插嘴:“带我一个。”

小毛毛说:“行。兽虎同意不?”

兽虎和肝火都点了点头。

跑着跑着,小虎和小毛毛就聊完了那段路,两人安静下来,只剩下脚步声和喘息声在跑道上交替。身后的肝火和兽虎反而越聊越起劲,笑声隔老远都能听见。

到第八百米的时候,小毛毛的喘息越来越重。小虎跑得快,他的步伐又大,小毛毛跟得吃力,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火。

“小虎……跑慢点……”小毛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。

小虎立刻减了速度,回头看了一眼:“你没事吧?”

“没事……再跑两圈……”

可小毛毛的脸色已经不对了——嘴唇发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脚步越来越沉,像灌了铅。小虎刚想说再减点速,小毛毛的身子忽然一软,整个人直直地往前栽了下去。

小虎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他蹲下去,一只手扶起小毛毛的头,另一只手颤着摸上了他的颈侧——皮肤是温的,可脉搏……没有。

心脏骤停。

小虎的脑子嗡了一下。这是电视剧里才会遇到的事,怎么会发生在操场上?他张嘴喊了一声:“小毛毛!你快醒醒!你还想不想要熊抱了!”

肝火听见了,愣了一下,走过来瞥了一眼:“小毛毛,你是不是对本王有意见啊?躺地上睡。”

兽虎眉眼含笑,语气轻松:“哎呀,小毛毛应该只是累了吧,没什么大问题。”

可小虎的脸已经白了。他抬起头,声音发抖:“不是晕——他没有心跳了。”

肝火和兽虎的笑僵在了脸上。

体育老师刚巡视完跑道另一头,闻声快步走来。他蹲下身子,拨开小虎的手,亲自摸了摸小毛毛的脉搏——什么都摸不到。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
“兽虎,赶紧去拿除颤仪。”

兽虎风风火火地转身就跑。体育老师站起来,扫了一圈围过来的同学,语气急促但不乱:“先做心肺复苏,在他拿到除颤仪之前,不能停。”

小虎没等任何人反应,直接趴到小毛毛身边,双手交叠放在他胸口,开始按压。他的动作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熟练——频率稳、力度准、节奏一点都不乱。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,微微挑了下眉,没说话。

兽虎抱着除颤仪跑了回来,喘着粗气放下箱子。体育老师快速操作,贴电极片、分析心律、充电、放电——整个过程紧张又沉默,只有除颤仪的电子音在空气中一声一声地响。

电击完毕,体育老师说:“做人工呼吸。”

小虎立刻凑上去:“兽虎,要不然我来吧,我肺活量高。”

肝火不服气,挤过来瞪着小虎:“你高什么啊?我肺活量八千毫升呢。”

小虎梗着脖子:“嗨,我的比你更高,八千二。”

体育老师拍了下他俩的脑袋:“别吵了,快点。”

小虎没再废话,捏住小毛毛的鼻子,俯下身,一口一口地把气渡过去。他的嘴唇贴上小毛毛嘴唇的那一刻,操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同学的低语。

一下、两下、三下。

小毛毛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又过了几秒,他的眼皮微微掀开,瞳孔在阳光下缩了缩,视线慢慢聚焦——第一个映入眼帘的,是小虎那张放大的、毛茸茸的、满是汗水的脸。

“小虎……是你把我救回来的吗?”小毛毛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。

小虎嘿嘿一笑,拍了拍胸脯:“那是。我的怀抱最温柔了。当时还抱着你做人工呼吸呢。”

小毛毛笑了一下,眼睛又闭上了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
兽虎凑过来,声音柔柔的:“小毛毛,你都有小虎了,还会要我吗?”

“当然会呀。”

兽虎的眼神柔和下来,没再追问。 文本注释小毛毛没有追加那句“你可是我的兽兽虎呀”——因为一旦追加了,就意味着“因为你是兽虎,所以我才要你”,这不是友谊,是条件。

小毛毛被扶到长凳上休息,缓了一阵子,又回去运动了。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。

可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,小毛毛忽然觉得不对劲。身上像烧起来了一样,热,不是那种运动后的燥热,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、闷闷的高烧。四肢像被抽走了力气,连站起来都觉得费劲。

“小毛毛,你怎么了?”体育老师走过来。

“我有点热……”

“先去休息,一会回教室,教室里有空调。”

小虎立刻凑过来,厚实的胳膊环住小毛毛的肩:“小毛毛,怎么个热法呀?”

“我感觉……我发烧了,浑身乏力。”

小虎的手搭上小毛毛的额头,烫得他缩了一下手指:“这不会是感冒了吧?”

兽虎运动完也走了过来,伸手摸了摸小毛毛的脸:“小毛毛,你是不是感冒了?”

“不像啊。”小毛毛摇了摇头。

“怎么不像?”兽虎问。

小毛毛说:“感冒不会这么突然,也不会这么烫。”

回到教室以后,小毛毛又晕了。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,浑身烫得吓人。肝火、兽虎和小虎七手八脚把他抬起来,一路送到校医室。消息传得快,走廊里全是探头探脑的同学,大家围过来,想知道小毛毛到底得了什么病。三年级的云虎也跑来凑热闹,挤在校医室门口跟班长聊天。

云虎压低声音说:“兽虎兄,你不担心小毛毛吗?”

兽虎说:“担心啊。可是担心又有什么用呢?”

云虎说:“有用啊。小毛毛会觉得你在意他。”

兽虎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:“嗯,也对。”

校医室里,唐医生的脸色很凝重。她姓唐,在这个学校当了十几年校医,什么稀奇古怪的病都见过,但今天的情况,让她有点拿不准。她反复检查了小毛毛的各项体征,眉头越皱越紧。

她抬起头,让兽虎和肝火安静下来,声音沉甸甸的:“小毛毛这个病有点复杂。他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吗?”

兽虎摇头:“没有吧,他一直不怎么生病的。”

唐医生又问:“那他是着凉了?”

兽虎说:“医生,你究竟看没看出来?”

唐医生沉默了好一会儿,犹犹豫豫地开口:“确实,我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情况。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,建议把录音打开。”

兽虎和肝火对视一眼,点了点头,同时按下了手机录音键。

唐医生清了清嗓子,斟酌着措辞:“这个病……在我们亚洲地区,不好得。非洲地区才常见。”

肝火蒙了:“什么病还分区域?”

唐医生深吸一口气,看着他们三个:“小毛毛……染上了疟疾。”

咚的一声,像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。

校医室外面的云虎听到这两个字,脸色瞬间变了,拉着班长的袖子:“疟疾?这种病怎么在亚洲得的?”

小虎愣在原地,嘴巴微微张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唐医生继续说:“如果不加紧治疗的话,会有生命危险。但病因我不太确定,建议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。”

兽虎急了:“疟疾是怎么得上的?”

唐医生摇头:“不清楚,具体得去大医院查。”

大医院的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。医生看着报告单,推了推眼镜,语气谨慎:“这个情况确实不太常见。初步判断,可能是由动物传染造成的。建议你们考证一下,近期有没有和一些动物有过亲密接触。”
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
小毛毛天天都在和动物接触。和肝火熊抱、和小虎勾肩搭背、和云虎握手——哪个没有?可这些接触从来没有出过事。兽虎和肝火心里都疑惑:凭什么偏偏是这次?

肝火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闷雷:“兽虎,会不会是小虎做的?”

小虎猛地抬头:“我做什么?我什么都没做呀!”

兽虎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的眼神闪了一下,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过脑际——

“嘶。不会是……今天的那次人工呼吸吧?”

房间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。小虎整个人僵在那里,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下去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如果真的是那次人工呼吸传染的……那他小虎,就成了害小毛毛得疟疾的人。

医生说先给小毛毛治疗,看看后续有没有缓解。小毛毛住进了医院,挂上了点滴,体温慢慢降了下来。小虎站在病房门外,一直没进去,两只手攥在身侧,指节发白。

第二天,消息传到了三年级和小毛毛的班级。

三年级那几个平时就爱挑事的猴子,第一时间就开始了他们的表演。它们围在走廊里,七嘴八舌地嚷嚷:“小虎不安好心!他给小毛毛做人工呼吸,实际上就是为了传染疟疾!”“就是!你们看他之前那些行为,闻跑、闻跳跳,现在又做人工呼吸,谁知道他身上带着什么病!”

小虎的解释淹没在唾沫里。他说他是一片善心,他说他什么都没想过,他说他只是想救小毛毛——可谁信呢?毕竟他之前做的事摆在那,在所有人眼里,他就是那个“肉麻”“没边界感”的大猴子。一个“没边界感”的人说自己是"善心",就像一个有前科的人说自己没偷东西——说出来也没人信。

小虎很难过。不是因为被骂,而是因为——他真的只是在救人。

兽虎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,语气平静但认真:“小虎,我不怪你。毕竟这件事……挺正常的。因为你和小毛毛关系好,你才第一时间冲上去的。”

小虎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:“我知道。可我好难过啊。上回想找个拥抱,被打了一巴掌。这回我一片好心,结果又造成了这样的后果。”

肝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。他没有摆出平时那副傲娇的架势,语气少见地平静:“小虎啊,本王告诉你,有些事情你是真的无法预料。你做人工呼吸的时候,本王还没做过呢。本王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疟疾。你不可能因为一个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事,就怪自己。”

小虎抬起头,看了肝火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
兽虎忽然皱起眉,说出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疑点:“等一下,你们说小虎身上携带疟疾,那入校体检不可能查不出来吧?怎么小虎就通过了?”

大家都愣住了。对啊,学校体检那么严格,小虎如果携带疟疾原虫,怎么可能通过?除非……

“难道说,”肝火慢慢开口,“这个疟疾不是普通的疟疾?它只对某些群体生效?比如只对人类有效,对猴子无效?所以小虎自己没事,体检也查不出来,但传给人类以后就发病了?”

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。但至少,这个疑点让所有人沉默了下来——事情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简单。

过了几天,小毛毛出院了。疟疾得到了控制,身体恢复了正常,脸上重新有了血色。他回来的第一件事,不是回教室,而是径直走向操场。

操场上,小虎、肝火和兽虎正在散步。小毛毛从校门口那边走过来,脚步轻快,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三个身影。他快走了几步,拍上小虎的肩膀。

“小虎,你真温柔。”

这话来得莫名其妙。小虎愣了一下,偏过头看他:“我哪温柔了?”

小毛毛的语气很认真,认真得不像在聊天,倒像在宣布一件事:“你看看,我晕倒的时候,是谁第一个做心肺复苏的?是你。是谁第一个做人工呼吸的?是你。兽虎去拿除颤仪了,肝火——”

“本王想做的来着,结果被他抢了。”肝火插嘴。

小毛毛笑了笑:“总之吧,小虎是一片善心,也是真的。可是被那些同学攻击,实属冤枉。”

小虎低着头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叹了口气,声音轻飘飘的:“嗨,都过去多久的事了,我不想提了。散步吧。”

小毛毛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侧过身,让小虎环住自己的肩。小虎厚实的胳膊搭上来,像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,热乎乎的,沉甸甸的。两个人就这么慢慢地走着,肝火和兽虎跟在后面,谁都没说话。

操场的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风从远处的香樟树上吹过来,带着夏天最后一点温热。

小毛毛靠在小虎的肩上,心想:这个大块头,上次被扇了巴掌,这次又被冤枉传染疟疾。他做了所有正确的事——第一时间救人、毫不犹豫地做心肺复苏、抢着做人工呼吸。可他的回报是什么?一巴掌,和一通铺天盖地的唾沫。

善意的回报不应该是这样,可偏偏,它就是这样。

小毛毛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只是把一只手搭在小虎的手背上,小虎感觉到了——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小毛毛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胳膊收得更紧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