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六集. 模拟器·肝火的玩笑

2026-07-18 13:04:54

早上醒来,手机又震了。还是那条乱码ID:“欢迎回到模拟器。当前仍为第二阶段,加载分支二。请留意窗外左上角。”我往窗外看了一眼,灰蒙蒙的天上什么都没有。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没在意。

前一天发生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。我把银色修复器从空间戒指里取出来,放在课桌上,一遍又一遍地尝试修复肝火。每一次按下启动键,耳机里都重复着同一句话:“对不起,您放入的目标无法修复。”我点开详情,还是那个——因生命体的特殊性。

我不甘心。一遍又一遍,启动、失败、再启动、再失败。木克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我。

“为什么?”我终于停了下来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,“为什么缺失了海马体和杏仁核就无法修复?”

木克沉默了一下,走到我身边,低声说:“小毛毛,你看——海马体和杏仁核,相当于就是肝火的灵魂。灵魂消失了,即使身体修复好了,也不能用。”

灵魂。木克没有说“记忆”和“情绪”,他说的是“灵魂”。我突然觉得银色修复器那句冰冷的提示有了另一种意思——它不是修不了,是它无权修复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生命

我坐在座位上,脑子里像有一台坏了的唱片机,同一段旋律反复地转。缺失了零件,那就把零件找回来,或者再造一对——这不是最朴素的逻辑吗?我猛地转过头:“木克,要不然我们再去事发现场看一看?我有一个高科技,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。”

木克点点头。

我们把肝火的遗体放进银色修复器,背着它向楼下走去。来到那条小路,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。我用时间比例调节工具回溯时间,画面是倒放的——零件从黑色跳嘴里冒出、回到大脑。真实发生的事情是:黑色跳把海马体和杏仁核从肝火的大脑里取了出来。我利用一比十万的时间流速,分步记录了原子状态和量子状态,导入银色修复器,生成了三个缺失的零件。

肝火的眼皮颤动了一下,然后睁开了。

我扑过去,抱住他:“肝火大人,你终于醒了!”

可他没有回抱我。他只是木讷地看着我,缓缓地说:“本王……这是在哪里?”

我连忙解释:“你现在在教学楼楼下呀。”

可他说完以后,没再说一句话。他就那样木讷地躺在那儿,眼睛直直地望着天空,像是在看某种我看不见的东西。木克在旁边轻轻叹了一口气:“小毛毛,有些事情,咱们必须得面对。”

“你给我闭嘴!”我吼了出来。木克闭上嘴,没有再说话。

我又回溯了更早的数据,重新修复了一次。修复出来的肝火多了一丝灵性,但依然表情呆滞。我把肝火扶起来,他就像一株被刚刚浇了水的植物——活着,但只是活着。

“请跟我读——我是肝火。”

他低沉地读到:“我是肝火。”

“爱搓黏糊糊。”

他也如实复述。

我崩溃了。这不是肝火。真正的肝火会说“本王就是肝火,你有意见?”,会在说这种话的时候耳根泛红,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可乐递给我。可眼前这个家伙,所有的参数都正确了,灵魂却不在里面。

不过我还是不敢确定。也许他还藏在某个角落里,只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。于是我又说了一段很长的话:“跟我读——肝火喜欢揍小毛毛,而且其实很不喜欢小毛毛。每次给小毛毛拥抱都是被迫的。”

这段话我故意说得很长,心想,木讷的肝火能处理这么长的句子吗?他应该会卡住,或者只复述前半段。

可事情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发展。

肝火没有复述。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很生气的表情——眉毛拧在一起,嘴巴抿成一条线,眼睛里有了光。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、没有焦点的光,是真正的、属于肝火的那种带点恼火和傲娇的光。

然后他一拳向我捶了过来。

我躲闪不及,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。整个人一个趔趄,差点翻在地上。幸好木克在后面扶住了我。肝火气急败坏地说:“小毛毛,你胆子变大了是不是?看本王不收拾你。”

我心里先是一惊,然后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惊喜,是委屈,是松了一口气后整个人软下来的那种虚脱感。他还活着。不,不只是活着——他。他会生气,会骂人,会用拳头说话。这不是参数正确后的仿制品,这是肝火。

没等我细想,肝火就把我拎了起来。他把我抱在空中,开始像搓一根圆柱体一样搓来搓去,搓得我天旋地转,胃里翻江倒海。然后他又使劲地颠来倒去,我感觉自己快要被他弄吐了。

“肝火大人,我错了我错了!我再也不让你读那种东西了!”我连忙求饶。

肝火把我放下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:“你真的知道错啦?”

“知道了知道了,肝火大人,我以后再也不让你读文本了!”

“不至于,嘿嘿。”肝火忽然笑了。

那个笑。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点点得意和一点点痞气——和每次他捉弄完我之后的笑一模一样。他把我扶起来,让我靠在他那温暖的大怀抱里,拍拍我的后背:“刚才本王逗你玩的。”

我窝在他怀里,鼻腔里全是那股熟悉的草木香。那股在第76集的小路上、我以为再也闻不到的草木香。

然后他说:“我刚才其实是装的,哈哈,小毛毛没想到吧?”

我一脸黑线,捶了他一拳:“你这肝火!你怎么能这样欺负朋友呢?害得我多担心啊!”

肝火笑着说:“嗨,你担心有什么用啊?反正本王回来了,那山魈不可能伤害到本王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那股熟悉的傲娇和自信。他会扬起下巴,会在笑之后把脸别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会说“本王”而不是“我”。他不是那个会机械重复文本的躯壳了。

木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上扬,什么都没说。

可这份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,因为教学楼的方向,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。

黑色跳从走廊尽头走了出来。他穿着那身蓝白校服,瘦瘦薄薄的,看上去和平时一模一样。可他看见肝火的一瞬间,眼睛红了。不是微微泛红——是血红血红的,像两颗燃烧的弹珠嵌在眼眶里。

他的面部开始变化。嘴巴往前凸,獠牙从唇间刺出,脸颊两侧长出肉突——山魈。那个在篮球场旁边的小路上穿胸而过、杀死肝火、又在所有人的记忆里留下恐惧的山魈。

我还没来得及喊出声,它已经扑了过去,把肝火死死地按在地上,拳头一下接一下地砸下来。肝火的身体在地上弹动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我听见了骨头摩擦的声音,听见了肝火闷哼的声音,听见了山魈粗重的喘息声——但没有撕咬声。它没咬他。也许在山魈的捕食本能里,捶打和撕咬是两种不同的程序,前者是对目标的压制,后者是对猎物的处理。而此刻,肝火是“目标”,不是“猎物”。

我受不了了。这家伙来一次就可以了,怎么还上瘾了呢?

我扑上去,开始疯狂地捶打山魈的背。拳头落在它身上,像捶一堵墙——它完全没有反应。它不理我。它像进入了一种极其纯粹的、只认一个目标的模式,对外界的所有刺激都屏蔽了。不过有一点很奇怪:它不像之前听说过的特拉维斯事件那样——你碰特拉维斯,它会攻击你。这只山魈,你不管怎么打它,它都只盯着目标。它的锁定性极强。

我被打了一巴掌,推到了旁边。山魈继续捶肝火。肝火趴在地上,费劲地翻过身,用胳膊挡住头部。我从旁边看到他脸上的表情——不是恐惧,是那种被打烦了的、很无语的表情,就好像在说“又来”。

“穆克!”我喊道,“你快过来,我有一个办法!”

木克跑过来,看了一眼地上的场面,一脸无语:“你这拿肝火做实验呢?”

“我才没有!来,我们一起攻击他——它只锁定一个目标,如果目标变多了,它会犯选择困难症的!”

木克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山魈,无奈地笑了一下:“好吧。你问问肝火同意不同意。”

我低下头问肝火。肝火费劲地转过头,瞪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——是“你又在搞什么鬼”的眼神。他的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但被山魈压着发不出声音。

我当他是默认了。

我和木克开始挪动肝火的位置——一人拽一只胳膊,把他从山魈身下拉出来一点,山魈就跟着移过来。再拉一点,它再跟过来。像在拖一个不肯松手的巨型挂件。我从背包里掏出一根铁棍——质地均匀,两头是弧形的球面设计——对准山魈的眼睛戳了过去。

山魈很难受。它猛地站了起来,放弃了肝火,向我扑来。

“穆克,快上啊!”

木克抽出两根棍子,我们一起攻击山魈。它依然锁定了我,对我穷追不舍。棍子落在它身上,它不躲不避,像一个只会前进的坦克。

我一边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杀手锏——TTVF,Virtual True to False的缩写,虚拟转现实技术。可以将设计的数字模型转换为现实中的实体。

我按下了按钮。

空气里凭空出现了十二个小毛毛和十二个木克。二十四个分身,整整齐齐地站在操场上,像两排复制的棋子。

二十四个分身一起向山魈发起了攻击。

效果是立竿见影的。山魈停住了。它的红色眼睛开始快速地左右转动,像一台死机的电脑在疯狂地切换窗口。二十四个一模一样的目标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拳头、棍子、踢腿落在它身上。它不知道该攻击谁了。

选择困难症。

山魈开始发狂。它疯狂地跳跃着,四肢胡乱挥舞,嘴里发出刺耳的尖叫声。爪子抓自己的手臂,脑袋往地上撞——它在试图攻击所有的目标,但又无法锁定任何一个,于是攻击变成了一种没有方向的自毁。

我站在分身中间,看着这一幕,心里涌上来一股奇异的兴奋。我说了句“好玩好玩,继续继续”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对劲的轻快。

肝火趴在地上,一脸无语。我后来才知道,他当时心里想的是:谁来管管本王的死活?本王快死了。

不过玩了不多久,我就发现山魈开始不对劲了。它的红色眼睛在褪色,像一杯被不断稀释的红墨水,从深红变成浅红,再从浅红变成正常的深棕色。它的动作也慢了下来,四肢不再挥舞,尖叫声变成了低沉的喘息。

它停下来了。

然后它转过头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红色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非常熟悉的、温柔的、弯弯的笑意——是黑色跳的眼睛。

“小毛毛,我招你惹你了?”黑色跳的声音。不是山魈的嘶吼,是那个会给人熊抱、会说“开心的嘛”的黑色跳的声音。

“谁让你攻击肝火的?”

山魈痛苦地摇了摇头。我看见它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眼神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像一个人被关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,门把手就在手边,但他知道只要一握住那个把手,门外的怪物就会冲进来。他在努力维持着门关着的状态,但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。

“我也不想这样做呀……”

黑色跳的身体在微微颤抖。獠牙时隐时现,像两颗不愿意完全长出来、也不愿意完全缩回去的种子。

“小毛毛,你快把我封印起来吧,我怕——”

他还没说完,眼睛又红了。

但这一次的红和之前不一样。之前的红是冷静的、有方向的、锁定目标的红。这一次的红是漫出来的,像墨水滴进了水里,从瞳孔中心向四周无序地扩散。它不再需要目标了——它要攻击一切。

山魈开始无差别攻击。分身、木克、我、地上的草、半空中的落叶,只要在它身边的东西,都在它的攻击范围内。分身被一个一个地击散,化作光点消失。木克用棍子挡住了两下,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。我站在原地没动——不是因为勇敢,是因为我的腿软了。

“穆克,你快想办法封印他呀!”

木克翻了个白眼:“你个小毛毛,自己找的事,为什么要让我来封印啊?”

可我知道不能再拖了。山魈的无差别攻击模式比锁定模式更危险——因为它没有规律,你不知道它的下一拳会落在哪里。我再次启动TTVF,在山魈周围幻化了一个牢笼。

山魈到了牢笼里面以后,就完全没动了。它的所有活动零件都被锁定了——手臂停在半空,嘴巴保持着咆哮的形状,就连眼神也锁定在了红色状态。不是束缚,不是困住——TTVF在宏观层面上让山魈的速度完全等于了零。它的时间停了。

操场上安静了下来。二十三个残存的分身慢慢消散成光点,融进午后的阳光里。风轻轻地吹过,草叶沙沙作响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木克没再理我。他蹲下来给肝火检查伤势,过了一会儿说:“只是一些皮外伤,没有大碍。”

然后他站起来,看着肝火,笑着说:“肝火兄,要不然我帮你揍小毛毛吧?”

肝火不乐意了,从地上坐起来:“你算老几呀?敢揍本王的朋友。”

木克说:“你看,还是我救的你呢。那个小毛毛一点良心都没有。”

当然这话是笑着说的。肝火哼了一声:“那咋了?他又没伤害本王。”

木克一阵无语:“还没伤害你,你看你都被打成这样了。”

肝火说:“嗨,本王大人有大量,就不计较这点事了。”

木克冲我喊道:“你看,小毛毛,肝火这么大度,你还欺负他,你下得去手啊?”

我愣住了。

不是被这句话问住的。是被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击中了。我回想起刚才的整个过程:山魈按住肝火暴锤的时候,我在干什么?我在拿他做实验。我在测试山魈的锁定性,我在测试TTVF的分身功能,我在看着山魈发狂的时候喊“好玩好玩”。而肝火趴在地上,被打得浑身是伤,心里想的却是“谁来管管本王的死活”。

我低下头,缓慢地走到肝火面前。

“对不起,肝火。我真不是故意的呀。我当时就是太兴奋了,想试试那个山魈的程序。我保证,再也不拿你做实验了,以后也不会。永远都不会。就算庞加莱回归,这事也永远不会发生。”

当然,根据热力学,在某个极遥远的未来时刻,宇宙中的所有粒子会回到和现在完全相同的状态,这一切会原封不动地重新发生一次。不过这一刻太遥远了,遥远到没人知道这是否会发生。这是近似永远。

肝火瞧了我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
然后他忽然一拉,把我拽进了他的怀抱里,狠狠地抱住。

“你这小毛毛,看本王不抱死你。”

他的声音很低沉,语气听上去很生气。我吓得连连求饶,可没用。他紧紧地抱着我,力道有正常拥抱的一点五倍,肋骨咔咔作响,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。和每次一样,他的怀抱又厚又暖,掌心贴在我后背,那股草木香混着热气涌过来。可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紧——紧到像是在确认你还在、你还活着、你没有像那个银色修复器里躺着的版本一样消失。

木克在旁边说:“肝火大人,小毛毛他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,肝火忽然松开了手,把我捶翻在地。

“哼,本王不理你了。”

他抛下我,转身就走了。背影很大,肩膀很宽,步伐很稳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我身上。

木克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我,叹了口气:“小毛毛,你看吧,伤了和气。我就说你会无意识地伤害朋友吧。”

我低着头,一句话都不说。

肝火走了一段路,又折回来了。

他什么都没说,拉起我的手,往教室里面走。力道不大,但很稳,像牵着一个迷路的小孩。木克一看,跟了上去。

走了几步,肝火温柔地对我说:“小毛毛,这回本王就原谅你了啊。你以后别欺负本王了,本王不好欺负。”

我听着这话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好,肝火。”

手机震了一下。还是那条乱码ID:“恭喜你通过第二阶段分之二。模拟器即将结束,保留当前快照,即将退出登录。”

我依然没有在意,把手机塞进了兜里。阳光从教学楼的走廊洒进来,落在三个人身上。肝火走在前面,拉着我的手,木克走在旁边,安静得像一棵树。我们三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,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。